陳劍:說石鼓文的“任”字

陳劍:說石鼓文的“任”字

說石鼓文的“”字

陳劍

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

Ⅰ. 有關字形與辭例、諸家說及其得失

秦刻石石鼓文的《汧沔》一篇,內容主要圍繞對在汧水捕魚的描寫而展開。其最末四小句云:

其魚隹(唯)可(何)?隹(唯)鯉隹(唯)鱮。

可(何)(以)△之?隹(唯)楊及柳。

其中用“△”代替之字原作如下之形:

拓本(先鋒本) /摹本[1]

△字自宋人釋爲“㯱”,[2]到今天仍是爲大多數學者所接受的釋法。[3]

釋“㯱”意義難通(詳後),在字形上也是有明顯問題的。何琳儀先生舉出如下兩形“㯱”字跟△對比:[4]

徐太子伯辰鼎(《殷周金文集成》5.2652) 信陽楚簡2-03

指出此“二字明確从‘束’从‘缶’,與小篆吻合,而與‘△’有別”;又引古文字中的“壬”形與△中部所从比較,二者非常接近。謂:

“△”,从“束”从“壬”,本應隸定爲“”,舊隸定爲“㯱”,不確。“”,字書失載,《說文》所收“㯻”、“橐”、“囊”、“櫜”、“㯱”五字均外形內聲。以此類推,“”亦“从束壬聲”。

其說除開謂△(以及“㯱”字)“从‘束’”此點略嫌不夠準確外,分析△爲从“壬聲”可以說明顯是極爲可信的。研究者多認爲,△及“㯱”字外所从應爲“象縛住兩頭的橐”形、△形上部還“加上像捆住上口的繩索形的小圈”,即《說文》卷六下㯻部諸字所从的部首,“應該就是‘橐’的象形初文”。[5]後來發表的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中“㯱”字之形如:

、、《上博(三)·周易》簡40、41 《上博(二)·容成氏》簡9

前三形“缶”旁的“口”形尚完整,與△所从區別明顯;末一形由於地位局促、“缶”旁的下“口”形看起來像一曲筆,前舉兩形則皆已省作一曲筆(信陽楚簡2-03之形可看作與下“囗”形下部筆劃共用)。但它們的頭部皆作分別左右下垂的兩斜筆或弧筆,跟△所从“壬”旁上下皆作平直的兩橫筆者仍有顯著不同。《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》摹本作:

其中間所从摹錄顯然很不準確,應該就跟因受錯誤釋法“㯱”之影響有關。“”字“从橐壬聲”,聯繫古文字中“重”字即作“人背負橐”形會意來看,[6]“”可能就是爲“負任”、“任重”之“任”所造的本字。

何琳儀先生解釋“”字用法說:

石鼓“可以之”,應讀“何以任之”。《詩·大雅·生民》“是任是負”傳:“任,猶抱也。”《淮南子·道應訓》“於是爲商旅將任車”注:“任,載也”。

《古文字譜系疏證》釋字和釋義均從何說。[7]但不管是“抱”還是“載”,顯然都跟後文的“楊柳”不合,此說於詩意仍然難通。

近年出版的徐寶貴先生著《石鼓文整理研究》,是最新的研究石鼓文的集大成式著作。其中在引何琳儀先生說後謂:

按何琳儀所說有一定道理,但是,字書無“”字,此字是否“”字,尚不好確定。今暫從舊說,仍釋爲“㯱”,段玉裁說:“石鼓文‘其魚隹可?隹鱮隹鯉。可以㯱之?隹楊及柳。’㯱,讀如苞苴之苞。”(原注:段玉裁《說文解字注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一九八一年十月,第二七六頁)“可以㯱之?隹楊及柳。”此亦用一問一答的設問法修辭,與《詩·秦風·渭陽》:“何以贈之?瓊瑰玉佩”句法相似。此二句,湯餘惠先生譯爲“用什麼盛魚?用楊柳枝條編的魚簍。”(原注:陳世輝、湯餘惠《古文字學概要》,吉林大學出版社,一九八八年十二月,第二五八頁)[8]

按石鼓文中爲字書所無之字數量甚多,以這層理由對釋“”之說致疑並沒有多大力量。何說之不爲人所信,恐怕更主要的問題還在於未能將詩意順利講通。

元代潘迪《石鼓文音訓》亦釋△爲“㯱”,解爲“包裹承藉之義”,已與上引段注“讀如苞苴之苞”之說相近;羅君惕從段說讀爲“苞”,解釋作“蓋以楊柳爲筐盛魚之意”;[9]這類理解,跟上引湯餘惠先生“用楊柳枝條編的魚簍(盛魚)”之說一樣,都未免迂曲而遠於事理,正如有研究者所批評的,“若以楊柳臨時編筐盛魚恐非易事”。[10]郭沫若字從釋“㯱”之說,但不讀爲“苞”而改解釋謂“㯱之言罩也,之指汧水,言汧之兩岸有楊柳垂罩也”,[11]或亦即因有見於此。但郭說顯然更屬曲解,也很少有人相信。[12]

Ⅱ. “”字當解釋爲“貫穿”意

前引段注文後面還有一句“蘇軾詩作貫,非也”。按蘇軾《鳳翔八觀》之一《石鼓》:“我車既攻馬亦同,其魚維鱮貫之柳。”據其自注,係逕釋“”字爲“貫”。宋梅聖俞(堯臣)《雷逸老以倣石鼓文見遺因呈祭酒吳公》(《詠仿石鼓文》)亦云:“我車我馬攻既良,射夫其同弓矢張。舫舟又漁鱮魴,何以貫之維柳楊。”按宋人釋其字爲“貫”固誤,但對詩意的把握卻是很準確的。正如有研究者所說,梅聖俞和蘇東坡詩所述“其狀鮮明,極富生活氣息”。[13]“貫魚”之語見於《周易·剥》之六五爻辭,即貫穿魚之鰓、口而將其串起來。馬王堆一號漢墓遣冊簡50有“索魚”,就是乾魚;[14]裘錫圭先生指出,《莊子·外物》的“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”之“索”與“索魚”之“索”同義,“就是穿在繩索上掛起來的意思”;“所以稱乾魚爲索魚,應該是由於它們通常總是穿在繩索上掛起來的緣故。《韓詩外傳》卷一‘枯魚銜索,幾何不蠹。’枯魚就是乾魚。”[15]從所謂“銜索”之語,亦可見繩索之穿於魚口。同樣地,將楊柳枝條自魚鰓穿入、魚口貫出,亦即將魚穿在楊柳枝條上,也就是“魚”。楊柳枝條細長柔韌、適合將魚穿起拎走,同時其物於野外就地取材亦至便,此乃古今相通的一般生活經驗。蘇軾之弟蘇轍和之云(《和子瞻鳳翔八觀八首》之一《石鼓》):

形雖不具意可知,有云楊柳貫魴鱮。

魴鱮豈厭居溪谷,自投網罟入君俎。

柳條柔弱長百尺,挽之不斷細如縷。

以柳貫魚魚不傷,貫不傷魚魚樂死。

將以楊柳枝條貫魚之意,描寫得更加生動。

“”可以解釋爲“貫穿”之意,首先可舉古書中同樣用法的从“壬”聲之字爲證。《越絕書·越絕外傳·記寶劍》記歐冶子、干將鑄造了名爲龍淵、泰阿、工布(一作“工市”)的三把寶劍,“風胡子奏之楚王”,然後說:

楚王曰:“何謂龍淵、泰阿、工布?”風胡子對曰:“欲知龍淵,觀其狀,如登高山,臨深淵;欲知泰阿,觀其釽,巍巍翼翼,如流水之波;欲知工布,【觀其】釽,從文【間】起,至脊而止,如珠【而】不可袵,文若流水【而】不絕。”

上引文句後段“欲知工布”以下,據類書引文略有校補。[16]其中“釽”字即从“”聲之“”字的訛體,字典辭書多訓爲“裁”、“劈”或“裂”等,施於此無義。《正字通·金部》:“,劍鋒”,《漢語大字典》、《中華字海》“”字下皆引之而釋爲“劍鋒”;[17]《漢語大字典》“釽”字下舉上引《越絕書》例釋爲“劍身出現的文采”;又《字彙補·金部》:“劍脊曰。《越絕》薛燭相劍曰:‘觀其,爛如列星之行’。”《難字大字典》“”字下釋爲“劍身上的一種飾物”。[18]按以上所舉諸釋恐皆僅係據上下文意推測,並無切實根據。頗疑“”即“脈”字改換意符而成,係專爲“金屬器物表面的文脈”之義所造的專字。上引文之前文已出現過之“薛燭觀其釽/”,《文選》卷三十五張景陽(協)《七命》“流綺星連”李善注引作“釧”,《三國志·蜀書·郤正傳》“薛燭察寶以飛譽”裴松之注引作“劍鈔”,[19]“釧”、“鈔”皆與“釽”字形相近而無義,應即“釽”之誤字;此文之“釽/”《太平御覽》卷三百四十三引作“鍔”,則應係不得其義而臆改。

上引文之“袵”(本亦作“衽”),就“珠”而言,顯然就是將珠子“貫穿”起來之意,古書“貫珠”、“連珠”一類說法多見。張仲清先生注釋謂“衽:通‘紉’,貫穿連綴。”譯文作“像滾動閃爍的珠子一樣而不能串聯”、“像珠子一樣而不串聯”。[20]其說對文意的把握是很準確的,但“袵/衽”與“紉”的音義關係問題恐怕較爲複雜,是否可以簡單地直接說“袵/衽”係“通‘紉’”,我們感到還難以肯定。

Ⅲ. 論“”、“袵/衽”與“紉”、“紝/絍”等字的關係

先來看“紉”字。《禮記·內則》:“衣裳綻裂,紉箴請補綴。”揚雄《方言》卷六“楚謂之紉”(參後文)郭璞注:“今亦以綫貫針爲紉,音刃。”以綫縷穿過箴(針)孔、針鼻曰“紉針”,一直到今天還保留在現代漢語中,其事與“袵/衽珠”、“魚”,確正相類。屈原《離騷》中,也有三個同類用法的“紉”字:

扈江離與辟芷兮,紉秋蘭以爲佩。

…………

雜申椒與菌桂兮,豈維紉夫蕙茝?

…………

攬木根以結茝兮,貫薜荔之落蕊。

矯菌桂以紉蕙兮,索胡繩之纚纚。

王逸注前兩例皆謂“紉,索也”,首例又進一步解釋作“紉索秋蘭,以爲佩飾”,仍較爲含混籠統,容易使人理解爲將蘭、蕙、茝一類香草本身搓捻、捻綴成爲繩索而佩戴於身之意。按“紉”字確有此義,如《楚辭》賈誼《惜誓》:“傷誠是之不察兮,并紉茅絲以爲索。”《說文》卷十三上糸部“紉,繟繩也”,段玉裁注改“繟”爲“單”,謂:“《太平御覽》引《通俗文》曰:合繩曰糾,單展曰紉,……單對合言之,凡言綸言糾,皆合三股二股爲之,紉則單股爲之。《玉篇》曰:‘紉,繩縷也,展而續之。’”但此義施於上引諸文卻並不切合。《楚辭》東方朔《七諫》:“聯蕙芷以爲佩兮,過鮑肆而失香。”王逸注:“言仁人聯結蕙芷,服之於身,過鮑魚之肆,則失其性而不芬香也。……芷,一作若。”《文選》卷三十一江文通(淹)《雜體詩三十首之陳思王曹植贈友》“徙倚拾蕙若”李善注引、《太平御覽》卷八百二十八引俱作“連蕙若以爲佩”。前引諸例“紉”也應該與此“聯、連”義近,係將香草穿連起來“佩”於身而非弄成繩索狀“帶”於身。研究楚辭的學者多將《離騷》這幾個“紉”字解釋爲“結也”、“貫也”、“連結”、“編貫”、“貫穿聯綴”一類意思,陸善經等《文選集注》、汪瑗(《楚辭集解》、《楚辭蒙引》)、戴震(《屈原賦注初稿》、《屈原賦注》)、胡文英(《屈騷指掌》)等都明確指出,這幾個“紉”字與《內則》“紉箴”之“紉”用法相同;或雖未引《內則》例但釋作“用綫索貫穿”(詹安泰《離騷箋疏》)、“用綫穿上”(高亨)等,[21]也是同樣的意思。

可注意的是,“紉針”之“紉”也可寫作“紝/絍”。《漢語大字典》(第3596頁)“紝”字的“穿;引”義項下,所舉首見書證爲北魏陳留長公主《代答詩》:“鍼是貫紳物,目中常紝絲。”檢索知更早的佛經譯典中即有其例,如三國吳支謙譯《撰集百緣經》卷四《出生菩薩品》之《尸毘王剜眼施鷲緣》:[22]“時彼衆中,有一比丘,名曰尸婆,年老目瞑,坐地縫衣,不見絍針,作是唱言:‘誰貪福德?爲我絍針。’爾時世尊,聞比丘語,尋即往至,捉比丘手,索針欲貫。”支謙譯《撰集百緣經》與前舉《越絕書》例,二者時代相隔不遠;由此看來,《越絕書》例之“袵/衽”字與其說爲跟“紉”通,還不如說爲跟聲旁相同的“紝/絍”字相通更爲直接。不過,“紉針”之“紉”也可寫作“紝/絍”這一現象本身,確實也可能反映出更早的時候兩字就可相通,或至少是有同源關係。

“紝/絍”與“紉”古音聲母相同(皆日母),雖分屬不同韻部,但從以下所說情況來看,它們的關係應該是非常密切的。

“壬”聲字古音屬侵部,“刃”聲字古音屬文部。這兩部(以及跟文部關係更是極爲密切的真部)有一些字常可相通,近年已爲越來越多的研究者所注意到和揭示出來。例如,“朕”字的聲符、古音當在侵部的“灷”,楚簡中常常讀爲文部字或是作文部字的聲旁,用爲“寸”、“遜”、“尊”和“遵”等,[23]戰國銅器銘文中也有用“灷”爲“寸”之例,[24]已不必備舉。裘錫圭先生指出,“灷”上所从的“丨”係“針”字初文,楚簡文字中又可作用爲“慎”(真部)之字的聲旁;[25]由楚簡上溯,大家又發現,西周金文榮作周公簋的“朕臣天子”,文例與西周金文多見的“畯臣天子”相同,“朕”應通“畯”(文部);[26]殷墟出土石璋墨書文字的“灷”字,也應讀爲“尊”。[27]此外又如,楚昭王之名古書作“壬”、“任”,亦或作“軫”、“珍”(真部);[28]“唸”(侵部)或與“殿”(文部)通,《詩·大雅·板》“民之方殿屎”,“殿屎”《說文》卷二上口部“唸”字下引作“唸吚”。以上都是侵部字跟文部以及真部字相通之例。

又專拿日母字來說,壬/任”常與从“仁”(真部)聲之“佞”通(“佞”字常通作“年”,也是真部字),《尚書·舜典》“而難任人”,《史記·五帝本紀》作“遠佞人”;《尚書·皐陶謨》“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”,“孔壬”《史記·夏本紀》作“佞人”;“壬、任”與“佞”皆“巧言善辯”之意。“稔”和“腍”常與“飪、餁”通用無別(皆爲日母侵部),如《爾雅·釋言》“饙、餾,稔也”陸德明《釋文》:“稔,字又作餁。”《說文》卷五下食部:“飪,大孰也。”段注:“飪亦叚稔爲之。《釋言》:‘饙、餾,稔也。’字又作餁。”《儀禮·聘禮》“宰夫朝服設飱,飪一牢”,《公羊傳》成公二年何休注引作“宰夫朝服致飱腍”。[29]“稔”與“年”音義皆近(《說文》均訓爲“穀孰”),王力先生指出二者爲同源詞;[30]“壬/任”與“佞”、“稔”與“年”二者,分別應即本係一語之分化。

Ⅳ.結論

總結以上所說我們可以認爲,石鼓文从“壬”聲的“”字所表示之詞應與《越絕書》之“袵/衽”爲同一詞,它跟从“刃”聲的“紉”音義都有密切關係;在石鼓文的時代,它們有可能本即同一詞,則我們可以直接說“”通“紉”;也有可能當時就已經分化,兩詞音義皆近,都有“貫穿”一類意思。不管實際情況如何,對於我們前面所說“將魚穿在楊柳枝條上”的文意理解,都沒有太大的影響。同時,從前舉“袵/衽、紉”的用例來看,“(紝/絍、紉)魚”應該既可以就楊柳枝條自一條魚的魚鰓穿入、魚口貫出而言——其事如“紉針”,也可以指這樣連續穿過多條魚將其貫爲一串,其事如“衽/袵珠”。前引“紉秋蘭以爲佩”句,明代汪瑗《楚辭蒙引》在解釋時曾發揮說:

……(紉),連屬彌縫之意。今穿鍼謂之紉鍼,南方人多曰穿鍼,北方人多曰紉鍼,豈獨楚人而謂之紉哉?吾常謂解古人之書,必先體貼于今之世俗;今之世俗,即古之世俗也。求之于世俗而不得,而後求之古可也。古人之文,蓋即其所常言者而直書之耳,豈如今之文人而必探賾索隱之爲哉?古人之言語文字,又豈盡與今人而絕不同哉?學者執余說而徵諸書可見矣。[31]

這段話移以說石鼓文之“(紝/絍、紉)魚”,也是非常切合的。

Ⅴ. 餘論

最後附帶談一例可能也是日母文部的“刃”聲字跟日母侵部的“壬/任”聲字相通之例,以再見二者的密切關係。馬王堆漢墓帛書易傳的《衷》篇云:

是故柔而不,然后(後)文而能朕(勝)也;剛而不折,然{而}后(後)武而能安也。

我在爲《馬王堆漢墓簡帛文獻集成》該篇所寫的釋文和注釋中,於此文注釋說:

張注:[32]“是故柔而不,,讀爲肕。《管子·地員》:‘五粟之狀,淖而不肕。’《通俗文》‘柔堅曰肕’。”今按:“柔堅”義(此義之“肕”可看作“韌”字異體)於此不甚合。疑“”可讀爲“銋”(字亦作“鈓”)。“”从“刃”聲,“刃”與“銋”兩字聲母相同(皆日母),韻部則一爲文部一爲侵部,按侵部字與文部及真部字相通之例亦多見。“”之通“銋”,猶“佞”之可作“壬”或“任”。《淮南子·脩務》:“今劍或絶側羸文,齧缺卷銋,而稱以頃襄之劍,則貴人争帶之。”于省吾《雙劍誃諸子新證·淮南子四》:“銋與卷義相仿,卷銋猶言卷曲。”《廣雅·釋詁四》“銋,韏也。”王念孫《疏證》引《淮南子·脩務》文謂“卷與韏通”。“銋”、“卷”義近,帛書“柔而不”與下文“剛而不折”對言,跟《淮南子·兵略》“柔而不可卷也,剛而不可折也”相近。古書“太剛則折,太柔則卷”(《淮南子·氾論》)、“剛者折,柔者卷”(《鹽鐵論·訟賢》)一類說法多見。

限於注釋的性質,有些較爲麻煩的問題難以詳細交代。按與“”同从“刃”聲的“紉”字似也有“卷曲”之義,《漢語大字典》(第3589頁)“紉”字下第三義項釋爲“卷曲”,引“《廣雅·釋言》:‘紉,擘也。’王念孫疏證:‘擘之言屈辟。’”今將《疏證》該條全文引於下:

《說文》:“紉,繟繩也。”《玉篇》:“紉,繩縷也。展而續之也。”《楚辭·離騷》“紉秋蘭以爲佩”,王逸注云:“紉,索也。”“紉”各本譌作“紐”。《方言》“擘,楚謂之紉”,郭璞音刃,今據以訂正。各本所載曹憲《音釋》“擘”下有“古萬”二字,案“古案反”非“擘”字之音,卷一云“韏,曲也”,曹憲音“古萬反”,疑此條下尚有“擘、韏也”三字,而“古萬”則“韏”字之音也。擘之言屈辟,韏之言卷曲也。卷四云:“襞、韏,詘也”,《說文》:“詘,詰詘也。一曰詘襞。”又云:“襞,韏衣也。”《士喪禮》注云:“以席覆重,辟屈而反兩端,交於後。”《莊子·田子方篇》:“口辟焉而不能言。”司馬彪注云:“辟,卷不開也。”“卷”與“韏”通,“辟”、“擘”並與“襞”通。“紉”訓爲“擘”,“擘”又訓爲“韏”,所以別異義也。若上文“羌”訓爲“卿”,“卿”又訓爲“章”矣。[33]

按《原本玉篇·糸部》“紉”字下引《廣雅》:“紉,襞也。”[34]《篆隸萬象名義·糸部》:“紉,女巾反,索也,襞也。”[35]字皆作“襞”而不作“擘”,似亦可爲《疏證》說之一證。據此,我們也曾考慮“”是否可讀爲同从“刃”聲的“紉”,從通假關係看更爲直接。但一來“紉”有“卷曲”義缺乏書證,二來“紉、擘/襞也”之訓似乎又不是完全沒有問題,故最終未提此說。按揚雄《方言》卷六有如下兩條:

〈䌪〉、,續也。秦晉續折【木】謂之,繩索謂之。[36]

擘,楚謂之紉。

段玉裁、王國維皆以“擘”字爲衍文,兩條當本係一條,華學誠先生從其說,今俱引如下:

段玉裁《說文解字注》“紉”字下引《方言》作“䌪、,續也。楚謂之紉”,是以此節與上節爲一條。王國維《書郭注方言後三》:“今本自‘擘’以下五字自爲一節。案:《原本玉篇》引:‘,續也。楚謂之紉。’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亦引:‘續,楚謂之紉。’是此二節本是一節,又衍‘擘’字。王逸《楚辭注》:‘紉,索也。’正本之《方言》。郭注云:‘今亦以綫貫針爲紉。’義亦與‘擘’無涉,而與‘續’及‘繩索’之義相近,今本蓋誤。……按:王國維所說甚塙,當據之改連此節與上節爲一條,刪去‘擘’字及注。”[37]

據此,將《廣雅》與《方言》兩條合觀,則又存在《廣雅》之訓係襲自誤本《方言》的可能,則“紉”有卷曲義就靠不住了。不過,即使“紉”字確有“卷曲”之義,我們也可以退一步推測說,此義的“紉”跟“銋”的關係,可能也如前文所說“佞”之與“壬/任”、“年”之與“稔”,二者音近義通,本係一語之分化。

2012年11月3日初稿

2013年1月19日改定

附記:本文先後蒙蘇建洲先生、“文字與解釋”學術研討會論文評議人李圭甲先生提供意見,復經裘錫圭師審閱指正,謹誌謝忱。

[關鍵詞] 石鼓文,,任,考釋,聲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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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仲清,《越絕書校注》,北京:國家圖書出版社,2009。

張仲清,《越絕書譯注》,北京:人民出版社,2009。

朱德熙、裘錫圭,《馬王堆一號漢墓遣策考釋補正》,中華書局編輯部編,《文史》第十輯,1980。收入《朱德熙古文字論集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95。

[1] 分別爲郭沫若、徐寶貴先生摹本,見郭沫若:《石鼓文研究》,收入郭沫若著作編輯出版委員會編:《郭沫若全集·考古編·第九卷》,第44頁,科學出版社,1982年9月。徐寶貴:《石鼓文整理研究》,上冊第462頁,中華書局,2008年1月。

[2] 此說現最早見於薛尚功:《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》卷十七,90-91頁,中華書局,1986年5月。

[3] 如《戰國文字編》(湯餘惠主編,福建人民出版社,2001年12月)第392頁將△收在“㯱”字下。《秦文字通假集釋》(劉鈺、袁仲一編著,陝西人民教育出版社,1999年5月)579-580頁、《古文字通假字典》(王輝編著,中華書局,2008年2月)第218頁皆從釋“㯱”讀爲“苞”(見後)之說。

[4] 何琳儀:《秦文字辨析舉例》,《人文雜志》1987年第4期。收入其《戰國文字通論(訂補)》,第280頁,江蘇教育出版社,2003年1月。下引何琳儀先生說亦見此。又參見何琳儀:《戰國古文字典——戰國文字聲系》,下冊第1410頁,中華書局,1998年9月。

[5] 見裘錫圭:《文字學概要》,164-165頁,商務印書館,1988年8月。又參看季旭昇:《說文新證》,529-530頁,福建人民出版社,2010年12月。

[6] 參看季旭昇:《說文新證》,679-680頁。

[7] 黃德寬主編:《古文字譜系疏證》,第四冊第3938頁,商務印書館,2007年5月。

[8] 徐寶貴:《石鼓文整理研究》,上冊774-775頁。

[9] 羅君惕:《秦刻十碣考釋》,第140頁,齊魯書社,1983年12月。

[10] 李鐵華:《石鼓新響》,第70頁,三秦出版社,1994年6月。

[11] 郭沫若:《石鼓文研究》,《郭沫若全集·考古編·第九卷》,第72頁。

[12] 上引李鐵華先生《石鼓新響》69-70頁批評說“郭氏以‘賞魚之樂’論之,思路已偏,實屬曲解。”

[13] 前引李鐵華:《石鼓新響》,第70頁。

[14] 朱德熙、裘錫圭:《馬王堆一號漢墓遣策考釋補正》,中華書局編輯部編《文史》第十輯,1980年10月。收入《朱德熙古文字論集》,第124頁,中華書局,1995年2月。

[15] 裘錫圭:《讀書札記九則》之三、《說“索我於枯魚之肆”》,收入其《古代文史研究新探》,148-149頁,江蘇古籍出版社,1992年6月。又《裘錫圭學術文集·語言文字與古文獻卷》,391-392頁,復旦大學出版社,2012年6月。

[16] 《太平御覽》卷三百四十三引作“欲知工市,觀其鍔,從文間起,至脊而止,如珠而不可枉〈衽〉,文若流而不絕。”《初學記》卷二十二、《北堂書鈔》卷一百二十三引皆無“觀其鍔”三字、亦有“間”字(《書鈔》作“順文間起”);《初學記》卷二十二引末兩句亦多兩“而”字。以上皆參看李步嘉:《越絕書校釋》,278-279頁,武漢大學出版社,1992年7月。

[17] 漢語大字典編輯委員會編纂:《漢語大字典》第二版九卷本,第4521頁,又下引“釽”字見第4497頁,崇文書局、四川辭書出版社,2010年4月。冷玉龍、韋一心主編:《中華字海》,第1523頁,中國友誼出版公司,1994年8月。

[18] 楊宗義主編:《難字大字典》,第420頁,西南師範大學出版社,1995年8月。

[19] 參看李步嘉:《越絕書校釋》,第270頁。

[20] 張仲清:《越絕書校注》,第275頁,國家圖書出版社,2009年6月。又張仲清:《越絕書譯注》,第230頁,人民出版社,2009年5月。

[21] 見崔富章、李大明主編:《楚辭集校集釋》,83-94頁引諸家說,湖北教育出版社,2003年5月。

[22] 此從學界大多數人的看法將《撰集百緣經》仍認作支謙所譯。也有部分研究者認爲《撰集百緣經》的譯者不是支謙,詳見季琴:《三國支謙譯經詞彙研究》,78-103頁,浙江大學博士學位論文(指導教師:方一新教授),2004年5月。

[23] 參看劉國勝:《信陽長臺關楚簡〈遣冊〉編聯二題》,《江漢考古》2011年第3期。沈培:《上博簡〈緇衣〉篇 “” 字解》,饒宗頤主編:《華學(第六輯)》,68-74頁,紫禁城出版社,2003年6月。

[24] 程鵬萬: 《 半灷量新考》,《中國歷史文物》2007年第3期。

[25] 裘錫圭:《釋郭店〈緇衣〉“出言有丨,黎民所”——兼說“丨”爲“針”之初文》,收入其《中國出土古文獻十講》,294-302頁,復旦大學出版社,2004年12月。又《裘錫圭學術文集·簡牘帛書卷》,389-394頁。附帶於此一提,殷墟甲骨文中有一個寫作形之字(《甲骨文合集》6049,賓組晚期),研究者多逕釋爲“奠”。其所在卜辭“賓,貞:令~子宁(賈)。八月”,與《合集》23534(出組早期)“大,貞:令奠子宁(賈)”係卜同事(參看李學勤:《殷代地理簡論》,第66頁,科學出版社,1959年1月),該字表示“奠”應無疑義。但其寫法顯然頗爲特殊,不好直接看作“奠”形之變。頗疑其字也應分析爲“从酉从丨(針)聲”,或係“奠”字形聲結構的異體,或另有本義但可與“奠”通用。此亦“丨(針)”聲與真部字相通之例。

[26] 陳英傑:《西周金文作器用途銘辭研究》,上冊499-500頁,綫裝書局,2008年10月。又,與“畯”字聲旁相同的“浚”(字亦作“濬”),跟“深”(侵部)當係關係很近的親屬詞——“深治”河道溝渠等曰“浚/濬”,“浚/濬”即治之使“深”(參看王力:《同源字典》,第613頁,商務印書館,1982年10月)。此亦可與“朕”之通“畯”相印證。

[27] 程鵬萬:《劉家莊北M1046出土石璋上墨書 “” 字解釋》,中國古文字研究會、吉林大學古文字研究室編:《古文字研究》第二十七輯,166-170頁,中華書局,2008年9月。

[28] 參見梁玉繩:《人表考》卷七第155號,《史記漢書諸表訂補十種》下冊第844頁,中華書局,1982年7月。

[29] 參看張儒、劉毓慶:《漢字通用聲素研究》,第1015頁,山西古籍出版社,2002年4月。

[30] 王力:《同源字典》,第533頁。

[31] 《楚辭集校集釋》第86頁引。又汪瑗撰、董洪利點校:《楚辭集解》,305-306頁,北京古籍出版社,1994年1月。

[32] 按“張注”係對張政烺先生注釋的簡稱,見張政烺:《馬王堆帛書〈周易〉經傳校讀》,第150頁,中華書局,2008年4月。

[33] 徐復主編:《廣雅詁林》,第384頁,江蘇古籍出版社,1992年7月。

[34] 顧野王編撰:《原本玉篇殘卷》,第159頁,中華書局,1985年9月。

[35] 【日】釋空海編:《篆隸萬象名義》,第273頁,中華書局,1995年10月。

[36] “” 字改爲“䌪”、“折”下補“木”字,據戴震《方言疏證》、盧文弨《重校方言》、王念孫《方言疏證》、吳予天《方言注商》等說,參見華學誠匯證、王智群等協編:《揚雄方言校釋匯證》,上冊476-477頁,中華書局,2006年9月。

[37] 華學誠匯證、王智群等協編:《揚雄方言校釋匯證》,上冊第478頁。

本文刊於韓國延世大學《人文科學》第97輯,2013年4月。

本文發佈日期為2014年8月24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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